方天画戟·红颜劫
卷一 惊鸿照影
建安元年,长安,司徒王允府邸,亥时三刻。
吕布第一次见到貂蝉,是在王允后花园的月华亭。
那夜他刚从董卓的太师府饮宴归来,心头烦闷。董卓白日里为些许小事,竟抄起手戟掷他——只因他闪避得快,那戟才“嗖”地一声擦耳飞过,钉入身后梁柱,颤鸣良久。满堂宾客噤若寒蝉,董卓却哈哈大笑,拍着他肩膀说:“奉先我儿,为父试试你反应罢了。”
试试?那手戟的锋刃离他咽喉不过三寸。
吕布信步走入王司徒府邸后园,本想借夜色清静,却听得亭中传来环佩轻响。他本欲回避,可那琴声恰在此时响起——不是长安教坊司里流行的靡靡之音,而是塞外牧民的《孤鸿调》。
琴音苍凉,如大漠孤烟,长河落日。
吕布脚步顿住了。这曲子,他有多少年没听过了?自离开五原郡,投了并州军,杀了丁原,拜了董卓,一步步走到今日“温侯”之位,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草原上追着雁阵奔跑的少年。
他循声望去。
月华亭中,一袭白衣的女子正低头抚琴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银辉。她云鬓轻挽,只簪一支素玉簪子,侧脸线条柔和如工笔画就。琴弦在她指尖颤动,每一个音符都像落在人心尖上。
忽然,琴声停了。
女子抬起头,目光与吕布撞个正着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——清澈如九原郡秋天的湖泊,却又深邃得看不见底。眼底有月光在流动,有疏离,有一闪而过的惊讶,还有些吕布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妾身惊扰将军了。”她起身,盈盈一拜,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。
吕布这才回过神,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亭前。“你是……”
“妾身貂蝉,司徒府中歌伎。”她低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,“夜深露重,将军怎会在此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吕布说,目光落在她方才抚的琴上,“你会弹《孤鸿调》?”
“幼时随父亲在边关住过几年。”貂蝉抬眼看他,眼底有了些微光亮,“将军也识得此曲?”
“我是五原郡人。”
短短五字,却在两人之间牵起一条无形的线。那是关于草原、风沙、马蹄声和苍凉号角的共同记忆。
貂蝉重新坐下,手指轻抚琴弦:“将军可想听完整的?”
吕布没有回答,却走到亭中石凳坐下。这个动作就是默许。
琴声再起。
这一次,吕布闭上眼睛。琴音引领他穿过时光——他看见少年时的自己,骑着一匹瘦马在草原上奔驰,手中木棍挥舞,幻想自己是横扫匈奴的大将军。看见母亲在帐篷前煮奶茶,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湛蓝天幕。看见父亲战死后送回来的那副残缺铠甲,上面沾着洗不净的血污。
琴声渐急,如暴雨骤至,万马奔腾。
那是战场的声音。吕布眉头微蹙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,合着金戈铁马的节奏。他这一生,大半在马上度过,并州剿匪、洛阳护驾、虎牢关战诸侯、长安镇朝堂……方天画戟饮过多少血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琴声戛然而止。
余音在夜空中飘散,久久不散。
吕布睁开眼,发现貂蝉正望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将军听出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沙场。”吕布说,“还有……乡愁。”
貂蝉轻轻笑了,笑容如月光下绽放的白昙花,美得惊心动魄,却又转瞬即逝。“都说吕将军是天下第一猛将,想不到也懂琴音。”
“猛将就不能懂琴?”吕布挑眉。
“不是不能,是不像。”貂蝉收拾琴具,动作优雅,“将军身上杀气太重,方才进园时,连池中锦鲤都潜入水底了。”
吕布一怔,随即大笑。笑声惊起檐下栖鸟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“你这女子,有意思。”
“妾身该回去了。”貂蝉抱起琴,又行一礼,“将军也请早回,更深露重,莫要着凉。”
她转身离去,白衣在夜色中飘拂,真如月宫仙子踏云归去。
吕布望着她的背影,忽然开口:“明日,还能听你弹琴吗?”
貂蝉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便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那一夜,吕布在月华亭坐到天明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丁原收他为义子时,拍着他肩膀说“我儿当为国之栋梁”;想起董卓送他赤兔马时,那匹神驹喷着响鼻,用额头蹭他手掌的温暖;想起虎牢关前,刘关张三兄弟合力战他,张飞的怒吼、关羽的刀光、刘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但想得最多的,还是那双清澈如秋湖的眼眸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十年来,好像从未真正活过。
卷二 连环暗启
三日后,王允书房。
“奉先觉得,小女貂蝉如何?”王允屏退左右,亲自为吕布斟茶。
茶是上好的蜀中蒙顶,水是晨采集的百花露,茶香氤氲中,王允的笑容意味深长。
吕布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“司徒说‘小女’?”
“义女。”王允捋须,“貂蝉父母早亡,老夫怜其孤苦,收在府中教养。这孩子聪慧过人,琴棋书画皆通,更难得的是……善解人意。”
最后四字,他说得极慢,目光在吕布脸上停留。
吕布放下茶盏:“司徒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好!”王允抚掌,“奉先快人快语,老夫也不绕弯子。你可知道,董卓近日在搜罗美女?”
吕布眼神一冷:“义父他……”
“不是义父,是国贼!”王允忽然压低声音,眼中迸出怒火,“他夜宿龙床,奸淫宫女,滥杀大臣,废立皇帝如儿戏!如今更要效仿妲己、褒姒故事,搜尽天下美人以供淫乐!奉先,你当真要助纣为虐吗?”
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吕布沉默良久,方道:“司徒今日之言,我可以当作没听见。”
“你没听见,但天下人都听见了!”王允激动起身,“你可知昨日朝堂,他因司空张温曾私下议论他几句,便命人将张温绑至殿前,活活烹杀!满朝文武,眼睁睁看着一个三公大臣被扔进沸鼎,惨叫哀嚎,血肉模糊!”
吕布握紧了拳。张温之事他听说了,当时他正在城外练兵,回城后才得知。董卓近来越发暴虐,他并非不知。
“奉先,你乃天下第一猛将,本该为国除害,青史留名。”王允走到他面前,声音颤抖,“难道真要等到他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?”
这句话,戳中了吕布心中最深的恐惧。
董卓那掷来的手戟,这些时日来越发频繁的猜忌,还有军中渐渐流传的“吕布虽勇,终是外人”的传言……
“司徒要我如何做?”吕布抬眼,目光如刀。
王允深吸一口气:“老夫有一计,需奉先配合。”
他详细道来。原来他早暗中联络朝中忠直大臣,谋划除董。但董卓身边守卫森严,寻常人近不得身,唯有吕布这个贴身护卫、义子,有机会一击必杀。
“何时动手?”吕布问。
“还需等待时机。”王允说,“董卓多疑,必须让他彻底放心于你。所以老夫想……将貂蝉许配给你。”
吕布瞳孔微缩。
“你们成亲后,便是翁婿之亲,董卓会更信你。”王允解释道,“再者,貂蝉聪慧,可在内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“她可知此事?”吕布忽然问。
王允叹息:“那孩子……自愿的。”
自愿?吕布想起那夜月华亭中,貂蝉抚琴时那疏离而复杂的眼神。原来那不是错觉,她早知自己是一枚棋子。
一枚用来拴住他吕布的棋子。
“奉先意下如何?”王允问。
吕布看向窗外。庭院中桃花开得正艳,几只蝴蝶在花间飞舞,自由自在。
而他这一生,何曾真正自由过?
从五原到并州,从丁原到董卓,他总是在别人的棋盘上。现在,王允又要把他挪到另一张棋盘上。
“我要见貂蝉。”他说,“亲自问她。”
卷三 月下盟誓
当夜,王允府邸,暖香阁。
这是貂蝉的闺阁,陈设雅致,熏着淡淡的兰花香。吕布踏入时,貂蝉正对镜梳妆,铜镜中映出她绝美的容颜。
“将军来了。”她放下玉梳,起身相迎。
吕布挥手屏退侍女,阁中只剩二人。烛火摇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“司徒都跟我说了。”吕布开门见山,“你可愿意?”
貂蝉沉默片刻,走到窗前,望着天上那轮明月。“妾身有的选吗?”
“有。”吕布走到她身后,“你若不愿,我现在就带你走。离开长安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这话说出口,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。带她走?放弃温侯之位,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?
可看着貂蝉单薄的背影,他忽然觉得,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。
貂蝉转过身,眼中泛起泪光。“将军可知,妾身父母是如何死的?”
吕布摇头。
“三年前,董卓军过颍川,劫掠乡里。”貂蝉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刀,“我父亲是当地乡绅,组织乡勇抵抗,被董卓部下砍下头颅,悬挂城门示众。母亲……不堪受辱,投井自尽。”
她抬手擦去滑落的泪水:“妾身被掳入军中,辗转落入教坊司,是王司徒将妾身赎出。司徒对妾身有救命之恩,他愿为国除贼,妾身……万死不辞。”
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。
吕布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眼中那些读不懂的东西——那是深埋心底的血海深仇,是忍辱负重的决绝,是飞蛾扑火的悲壮。
“所以,你接近我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仇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貂蝉仰起脸,泪痕未干,眼神却清澈坚定,“但那一夜听琴,妾身知道将军与董卓不是一类人。将军心中,还有草原,还有故乡,还有……人性。”
人性?吕布苦笑。他这一生杀人无数,战场上尸山血海蹚过来,早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“人性”。
可貂蝉的话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,荡起涟漪。
“嫁给我,不后悔?”他问。
“若能助将军除贼,妾身无悔。”貂蝉顿了顿,声音轻下来,“只是……委屈将军了。妾身不过一介歌伎,残花败柳之身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吕布打断她,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微微颤抖。
“我吕布此生,从未真心想娶过谁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貂蝉的泪水再次涌出,这次却带着笑意。“将军可知,那一夜你听琴时,妾身在想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妾身在想,这样一个能听懂《孤鸿调》的人,不该是董卓的爪牙。”她反握住他的手,“妾身赌对了。”
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合而为一。
窗外明月皎洁,见证了这一场始于算计,却不知终于何处的盟誓。
卷四 太师窥美
五日后,董卓太师府,夜宴。
这是吕布与貂蝉定亲后的首次公开露面。王允大宴宾客,董卓自然在邀之列。老贼近日心情颇佳——关东诸侯内讧,无暇西顾;朝中反对声浪被他血腥镇压;再加上新得了几名绝色美人,正是志得意满之时。
宴至半酣,王允使个眼色。
丝竹声起,屏风后转出一队舞姬。为首者白纱蒙面,身段窈窕,随着乐曲翩翩起舞。她的舞姿与中原舞蹈大不相同,柔中带刚,如草原上的骏马奔驰,又如大漠中的风沙盘旋。
董卓原本半眯的眼睛,渐渐睁大了。
舞至高潮处,舞姬忽然扯下面纱——正是貂蝉!
满堂惊叹声中,董卓手中的金杯“哐当”落地。他直勾勾盯着貂蝉,喉结滚动,呼吸粗重。
吕布坐在下首,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。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一舞毕,貂蝉盈盈下拜。
“好!好!”董卓拍案而起,大步走到堂中,“美人儿,抬起头来。”
貂蝉依言抬头,目光与董卓相接的刹那,又迅速低下,脸上飞起红霞,一副娇羞不胜的模样。
这姿态,更是勾得董卓心痒难耐。“王司徒,府中竟有此等绝色,怎不早说?”
王允忙道:“此乃小女貂蝉,已许配给奉先了。”
“哦?”董卓看向吕布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“奉先好福气啊。”
吕布起身行礼:“义父谬赞。”
董卓围着貂蝉转了一圈,忽然笑道:“既然是一家人,何必见外?来,美人儿,陪本太师饮一杯。”
说着,竟伸手去拉貂蝉。
吕布瞳孔骤缩,方天画戟虽不在手边,但他袖中藏有短刃,只需一瞬……
貂蝉却不着痕迹地避开董卓的手,柔声道:“太师厚爱,妾身本不敢辞。只是既已许配吕将军,礼法所在,不敢僭越。”
声音娇柔,却绵里藏针。
董卓碰了个软钉子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王允连忙打圆场:“太师海量,小女不胜酒力,还是让奉先代饮吧。”
一场风波,勉强压下。
宴后,董卓回府,却怎么也忘不了貂蝉的影子。那一袭白衣,那惊鸿一瞥,那欲说还休的娇羞……他后宫美人无数,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。
“来人!”他召来心腹李儒。
“太师有何吩咐?”
“去查查,王允那义女貂蝉,到底什么来历。”董卓眯起眼,“还有,吕布与她……究竟感情如何。”
李儒领命而去。董卓走到窗前,望着太师府中灯火通明,却觉得满室空旷。
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陇西,也曾真心爱过一个牧羊女。那时他还是个边军校尉,没这么多权势,也没这么多算计。后来那女子病死了,他哭了一场,然后继续往上爬,爬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可爬得越高,心里越空。
貂蝉的出现,像一束光,照进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。他想要她,不计代价。
卷五 情丝暗系
定亲后的第十日,吕府。
吕布在院中练戟。
方天画戟在月光下化作银色游龙,戟风呼啸,卷起满地落叶。他练的是“轮回斩”,人马合一的绝技,可此刻赤兔马不在身边,少了那份冲霄气势,只剩戟法本身的精妙。
一戟刺出,空气爆鸣。
忽然,他手腕一转,戟尖偏了三寸——这本该直取咽喉的杀招,变成了擦肩而过。
因为他想起了貂蝉。
那日宴后,董卓又几次三番邀貂蝉过府“献艺”,都被王允以各种理由推脱。但老贼贼心不死,昨日竟直接派人送来厚礼,指名道姓要貂蝉“过府一叙”。
这是撕破脸的前兆。
吕布知道,王允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进行——用貂蝉挑起他与董卓的矛盾,逼他不得不反。
他本该愤怒,该觉得自己被算计了。可奇怪的是,每当想起貂蝉那双含泪的眼眸,想起她说“父母死在董卓军中”时的神情,他的心就软了。
这个女人,比他更难。
“将军好戟法。”
轻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吕布收戟转身,见貂蝉披着月白色披风,静静站在那里。不知她来了多久,看了多久。
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貂蝉走到院中石凳坐下,仰头望着天上弦月,“将军可知,董太师今日又派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吕布将画戟插在地上,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貂蝉诚实点头,“但更怕……连累将军。”
吕布笑了,笑容里有几分自嘲:“我吕布这一生,还怕被连累?”
“将军不怕,妾身怕。”貂蝉看着他,眼神温柔,“那一夜听琴,妾身就知道,将军心里有片草原。草原上的人,不该困在长安的阴谋诡计里。”
这番话,说得吕布心头一颤。
“貂蝉,”他忽然正色道,“等此事了结,我带你回五原郡。那里天高地阔,你可以天天弹琴,我再也不用杀人。”
貂蝉眼中泛起泪光:“将军此话当真?”
“当真。”吕布握住她的手,“我吕布或许不是什么正人君子,但说出口的话,从不反悔。”
两人双手交握,掌心温度彼此传递。
这一刻,什么天下第一,什么荣华富贵,都不重要了。吕布忽然觉得,如果能和这个女人,在草原上搭个帐篷,养几匹马,生几个孩子,平平淡淡过一辈子,好像也不错。
可他也知道,这平淡,需要用血与火去换取。
“将军,”貂蝉轻声说,“那日你说,从未真心想娶过谁。妾身想问问……现在呢?”
月光下,她的容颜美得不真实。
吕布看着她,一字一句:“现在,我想娶你,不为阴谋,不为算计,只因为你是貂蝉。”
泪水滑落,貂蝉却笑了,笑容如月光般皎洁。
“妾身亦然。”她说,“起初是为了报仇,可现在……是真的想和将军在一起。”
这一夜,月下盟誓,情根深种。
只是他们都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早已转动,前方等待他们的,不是草原牧歌,而是更汹涌的波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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