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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非科班出身特务的奇葩晕招
华中军区派来协助警方的两位无线电技师技术没话说。当天深夜,他们就测出了无线电的收发信号。
信号开始时断时续。专案组没告诉技师白天跟踪过金庆鼎、见他在电器行买电子管的事,但技师凭经验马上判断:这是电台换了零件后在调试,调试成功就会进入工作状态。果然,一会儿就测出了电台的工作信号。至于拍发的内容,那是用了密码,技师学的不是破译,搞不清楚。
一直等在旁边的专案组长梁世铭问技师,能不能确认信号就是从对面五福布店发出来的。技师说无线电波是圆形传送的,从理论上讲不能直接确认,但如果结合你们侦查到的其他线索来比对,是可以得出这个结论的。
公安局领导第二天上午研究后,决定对五福布店进行搜查,查出电台等特务证据后就逮捕老板金庆鼎。案子已经改了性质,领导让政保部门派了两名侦查员来指导专案组。
政保侦查员到了监视点,跟梁世铭商量好行动步骤,立马动手。可让人意外的是,搜遍了五福布店和金庆鼎住宅的每个角落,连灶膛都挖了、水缸也掀起来看底下有没有洞,就是没找到电台,也没发现任何跟特务活动有关的东西。
金庆鼎脾气一向不好,容易冲动,不然12月21日也不会在饭店跟人动手。刚开始警察冲进来让他站在墙角,他脸色难看但没吭声。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搜到,他开口了:“民主政府怎么这样?在你们共产党手下规规矩矩做生意都不行吗?凭什么搜民宅?”
侦查员们也一脸疑惑。他们不怀疑情报的可靠性,就是想不通金庆鼎把证据藏哪儿了。这是一部电台啊,不是三指宽的纸条,就算拆开了也不可能藏得天衣无缝。
梁世铭把老刑警王守义叫过来,说你办过那么多案子,肯定搜查过形形色色的人家,这主儿明明藏着电台却搜不出来,你说怎么回事?我反正是没辙了,你出个主意吧。王守义苦笑说我有主意还能藏着不说?搜不出来我也跟着你受煎熬。说着说着忽然眼珠子一转:“要不这样试试?”
王守义的主意是:把金庆鼎带上,重新把布店和住宅搜一遍。其他人只管搜,不管搜过没搜过,他和梁世铭两人不动手,只悄悄盯着金庆鼎,看他神情有什么变化。
重新搜查不像先前那么费劲,东西都翻乱了,不用大动干戈。折腾了大半个小时,到了楼上后院朝北第一间屋子。这屋十四五平方米,摆着古籍和文房四宝,应该是金庆鼎的书房。但这书房位置有点怪——朝北,夏天热冬天冷,而南边那间朝东带窗户的屋子却被当成了库房放布匹,这不合常理。梁世铭觉得书房最可能是收发报的场所,头一回搜时就特别仔细,所有橱柜抽屉都翻过了,连床都掀起来看过,什么也没发现。
即便如此,第二次搜查还是把书房当重点。梁世铭朝政保侦查员使了个眼色,那两位又开始不厌其烦地搜查。王守义站在金庆鼎身后,防着这个会少林功夫、脾气不好的主儿突然发作。梁世铭也假装搜查,在一排书橱前“耐心”地翻着一册册古籍,眼角却死死盯着目标。
这时,政保侦查员打开了书房西侧靠墙的大橱。橱里挂着些衣服,底部放了几盒皮鞋。这些东西头一回都搜过,没什么异样。侦查员第二次搜,对衣服皮鞋只是过场式地拿起来看了看就放下了。然后,一个侦查员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大橱两侧的板子,又弹了弹后侧的木板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一直盯着金庆鼎的梁世铭发现——侦查员弹叩后侧木板时,金庆鼎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紧张。梁世铭判断:大橱后侧的木板有问题,很可能有夹层,电台就藏在里面!他一声断喝:“把大橱拉出来,仔细检查!”
大橱被拉到房间中央。可几个人围着反复敲打,什么也没发现。梁世铭始终盯着金庆鼎,但这主儿发现自己被盯着后,再没露出任何异样。众人一脸失望正要放弃,王守义忽然走向原先放大橱的位置,低头看了看地板,然后动手挪开了大橱旁边那个矮柜。
就在这时,金庆鼎忽然大吼一声,一把推开梁世铭,一个箭步冲到楼梯口就往楼下跑。可他刚下到拐弯口,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刹住了——楼下,另一个侦查员小郭的手枪已经对准了他。
王守义大喝:“铐起来!”
王守义是老刑警,办过的案子多,搜查经验丰富。刚才大橱被挪出来却没发现东西,他跟大家一样失望,习惯性地低头沉思。就在这一低头,他无意中发现:大橱挪开后露出的那块地板上没有灰尘。
这就怪了。一口长期摆在那儿的橱柜,底下肯定有灰尘,就算天天打扫也会飘进去,日积月累就是一层棉絮状的尘絮。可这大橱底下怎么没有?王守义马上挪开旁边的矮柜,矮柜底下是有灰尘的。
他明白了:这口大橱经常被挪动,所以积不了灰。为什么要经常挪?答案只有一个——主人要用这个位置。
金庆鼎被铐上来时,老王、梁世铭他们已经顾不上他了。他们对分隔邻居房间的那道木板壁产生了兴趣,一番观察后发现,这道板壁竟然可以左右移动,像一道移门。推开一看,里头是一个跟书房差不多大的房间,只一桌一椅,桌面上空空的,桌旁地板上放着一口皮箱,靠窗地板上横着一根竹竿。
打开皮箱,就是电台。那根竹竿是用来架天线的,用时把天线搭上往窗外墙上的扣子一插就行。
五福布店隔壁原是一家棺材铺,后来关了。因为卖过棺材,那房子没人愿意租,金庆鼎低价租下来,在临街门板上贴了“招租”告示,还挂了把大铁锁,让人以为是个空铺子。他却在楼上设了个工作室,跟书房有暗门相通,专在夜深人静时操作电台。
巧的是,楼上取得突破的同时,楼下也有了收获。那个被秘密监控的铁匠屯女子姬紫菊,正好兴冲冲坐黄包车来五福布店,到门口一看不对,没下车就让车夫“往前走”。但跟踪她的便衣已经给门口侦查员发了信号,她被拦了下来。从她坤包里搜出一份关于中原军区调动部队的情报。原来,这女人是专门运送情报的交通员。
两个人都被捕后,专案组根据口供,破获了一个国民党“保密局”潜伏开封的六人特务小组。
先说金庆鼎。他少年时在少林寺学过武术,抗战后期在郑州当中学英文老师时被军统发展为特工,专门培训了无线电收发报和维修技术。他还没正式干活抗战就胜利了,但军统让他秘密待命,随时准备效力。他按月领一份秘密薪水,一直没怎么干活。
直到1947年12月,上司桂木生通知他辞职去开封。他本不想回来的,当时他当时正和一个富家女学生打得火热,还滚上了床单,对方已经怀孕了。但可能是上级的运作吧,这事就被学校知道了,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上级的阴狠和毒辣,无奈他和女学生分手了,通知父亲来接他回去。
他回来后就接手了老爹的五福布店,电台也随即开始运作。开封解放后,他的潜伏使命正式开始。桂木生不再露面,只给了他一个秘密联络地址,每次由姬紫菊送来所收集的机密信息,顺便取走他收到的密电。
金庆鼎特务履历虽长,但真正干活不过两个月,他没有潜伏经验,也没把潜伏太当回事,就像干了个第二职业似的那般轻松。正因为轻松,他忘了自己还有特殊身份,12月21日晚上在追靖饭庄吃饭时就随随便便地跟人动手打伤了人,折进了局子。他没当回事,寻思打伤人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,在看守所照样吃得下睡得着。没几天就被放了。回来后当晚就开机接收南京发来的密电,等了一天不见姬紫菊来取,就让一个布店伙计通过邮局寄了出去。
再说姬紫菊。这女人是被她第三任丈夫、军统特工贝俊飞发展为特务的。后来贝俊飞不知下落,她身份还保留着,按月领薪水,却没什么活干。直到1947年初夏才被正式起用,接受桂木生领导,偶尔跑跑交通。开封解放后她开始正式活动。金庆鼎被捕的消息,第二天桂木生就派人通知她,让她别去布店,在家待命。后来又说要接待三个客人,在她家住几天。那三人12月23日深夜来的,28日下午离开。她也不知道他们在外面忙些什么。
最后说桂木生。这人是开封铁路上的检修工,平时整日没精打采,浑身酒气,其实是个老特工。他是河南信阳人,十四岁进铁路机务段,二十二岁调到开封。1938年,戴笠为抓韩复榘到开封车站察看地形,跟他聊了几个小时,觉得他是块料,就把他发展成了特工。他一直干到抗战结束,据说戴笠还说要给他个少校军衔,可还没等几天到戴笠就死了。后来军统改成保密局,毛人凤执掌,没人再提军衔的事,但他还得接着干。
1947年初夏,桂木生被任命为“保密局”开封特别情报小组组长,负责收集军事情报。金庆鼎就是他组里的报务员。
金庆鼎被捕后,桂木生急得不行,一是怕金庆鼎在局子里供出点什么,另外一方面,金庆鼎被抓,上级的情报没人收,也没人回复,万一被上级误认为叛变了,给派人“密裁”了,那就麻烦了。
于是桂木生找了个以前干铁路警察的老熟人时建道,想托关系交点保金把人捞出来。时建道说他在第二区分局没说得上话的人,但出了个主意——找人给分局点颜色看看,公安局权衡利害后就会放人。
桂木生没受过正规特工训练,脑子里还是国民党那套警匪勾结的路子,觉得有道理。其实正规特工隐藏自己还来不及,谁会采取这类明显不上道的馊主意。但他就认为这主意挺不错,竟然还实施了。
他想起早年在信阳火车站不经意救过一个土匪穆真,两人后来成了莫逆之交。穆真后来成了湖北河南交界一带成名的黑道人物,此时已经金盆洗手定居郑州。桂木生去找他,说有个兄弟打架折进局子,想给警方制造点麻烦,打个招呼放人。穆真爽快答应,找了三个擅长拍花犯罪的江湖人士——钱妙一、周奇、朱辛父,让他们跟桂木生去开封,一切听桂木生指挥。
桂木生把三人安置在铁匠屯姬家,去找时建道问该怎么警告。时建道按旧警察跟盗匪打交道的思路给他策划了一番。桂木生照着做,连作了四起案子,竟然都没效果。再去请教,时建道替他写了封警告函,还把窃的枪给还了回去,说再不放人就接着作案。
然后桂木生又搞了三辆黄包车,让三人作了三起黄包车拍花案。案子刚作完,金庆鼎正好六天拘留期满被放了出来。桂木生就以为是时建道的计谋起了作用,于是让三人把赃物送回去,给了笔钱送走他们,也酬谢了时建道。
专案组根据口供逮捕了时建道,又去郑州抓了穆真。钱妙一、周奇、朱辛父三人后来分别在新乡、驻马店落网。他们三个光拍花犯罪还不至于挨枪子,但因为开封拍花案的事太有名,且涉及特务案件,所以被当成反革命分子,全给处决了。
案情到此终于真相大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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